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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深处的青春记忆
王建榕
奔向草原
1968年8月7日,是我人生旅程的起点。
北京火车站。绿皮火车上挤满了即将奔赴远方的孩子们,他们大多只有十五、六岁,满脸稚气,兴高采烈的谈论着、向往着新的生活。站台上人潮涌动,争着把手伸向孩子们,似乎想尽力拉住他们,那是孩子们的父母及亲友,万般不舍又无奈。忽然,汽笛响了,车轮开始缓缓滚动,分别的时刻到了,哭声、笑声、口号声交织成一片,像狂风拍打岩石,又似海浪拍击岸边,震荡着北京火车站的每一个角落。我站在火车窗口旁,在送行的人群中拼命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啊,我看见了母亲和哥哥、姐姐、弟弟们,在远处不断地朝我挥着手。瞬间,泪水溢满了我的眼眶。脑海中涌现出无数温暖的画面:姥姥送我崭新的棉被,姥爷悄悄塞给我二十元钱,姐姐特地给我买了一本《农村医疗手册》,妈妈细心地为我整理行装,把被褥、衣物等生活用品装进一只灰色粗布马搭子中。那是在战争年代伴随父母走南闯北几十年的纪念品,妈妈一直当宝贝收藏着。我看着妈妈,虽然感动,但还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整颗心都沉浸在“为祖国、为人民去守边疆”的豪情壮志里。
列车飞速行驶着。北京城在窗外渐渐消失,河北农村辽阔的田野和点点村落出现在眼前,这时,我猛地清醒,我们就这样远离了家和亲人,远离了学校吗?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茫然,彷佛一阵风掠过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喧闹的车厢也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沉浸在波涛起伏的思绪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望无际的草原轮廓出现在远方。暮色低垂,列车在吱嘎声中停下了。我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踏上土地,不知身在何方。有人低声说,“内蒙到了!”我抬头看见站牌上写着“赛汉塔拉”车站。顿时觉得凉意袭来,这里的气候与北京相差一个节气。突然,听到有人喊道:“XX人吐了!“是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马粪味儿夹带着浓烈的羊膻味,难怪敏感的人会出现恶心的现象。
不久,我们按领导安排走进了为我们准备的休息房间。如今事隔半个世纪,我几乎记不清宿舍的模样,只隐约记得那是木制的大通铺。年轻的身体承载着一天的疲惫,倒头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我在梦境中被叫醒。起床,集合,点名、上军车。大家七手八脚地将行李搬上卡车,绿色的军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出,载着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年轻人,驶向茫茫草原,分配到不同的旗、社、大队和浩特。我和一些知青同学被分配到阿巴嘎旗,宝格达乌拉公社,由公社又把我们按男女生的比例分到了赛汉图门大队。这里还有个著名的黑马连,一水的黑马,这是由矫健、勇敢,英姿飒爽的男女民兵组成的一支享有盛名的草原骑兵队,成员中有曾经在开国大典上受过检阅的骑兵队伍的成员,也有与我们同龄的青年骑手。
下午,大队派来马车接我们到队部。一路上,黑马连连长、支部书记和骨干们陪伴左右,并教我们如何在草原上生活。在内蒙的牧区,马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人们以马代步,在辽阔的大草原驰骋、放牧。因此,学习骑马,是我在草原上最重要的第一课!尽管初次体验到在马背上颠簸后五脏六腑都好像错了位一样的感受,但还是带给了我异常的兴奋与快乐。蒙汉交杂的谈笑声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上,把我们一步步带入那片深邃而神秘的土地。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鲜花的清香,那远处牧羊的呼唤,一切都显得新奇而辽远。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我生命的新篇章在这广袤的草原上悄然开启了!
夜诊迷路
来到草原一个月了,当北京还是秋高气爽的好季节时,内蒙草原已披上了金色的秋装。这一年雪来的特别的早,仿佛雪姑娘急于与我们见面分享她的喜悦。
这天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刚刚把一千五百头羊赶回浩特,推开家门,在家值班的同学为我端上了热腾腾的小米饭和野葱烩羊肉,还没开始吃呢,男知青刘志军披着天上的余晖急火火的闯进了蒙古包,对我说:"王大夫,鲁同学病了,快去看看吧!"我当时还不能算正牌赤脚医生。下乡之前,我去某医院里学了一些医疗知识,如:扎针灸,拨火罐,注射,抓点简单处方小药等,知青若有个头疼脑热都找我帮忙,久而久之牧民也来找我这个二把刀来看病。说也怪,牧民们常见的头痛病让我扎几针配上二片止痛片便好了。所以人们就称我"王大夫"。我望着天上越积越厚的乌云,有些担心,"天都黑了,迷了路怎么办?"刘志军同学说:"没问题,老马识途,不会迷路的。况且我还有手电筒。我们沿着公路走,几十分钟就到了。"于是,我骑上女生牧羊的一匹极老实的马,我们戏称它为"大笨驴",随着刘志军上路了。谁知刚上路几分钟我就觉得不大对劲,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路边上的电线杆怎么看不见了?这说明我们已经离开了公路。刘掏出手电筒想照照公路在哪,谁知当他按下开关,一束光柱刚一发出,就把他的马惊着了!马"腾"的一下跳了起来,边跳边尥蹶子,直到把刘志军从马背上甩了下来,它才善罢甘休。好在我的马也跟着那马一起跑,否则我们两人失散了就更麻烦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们被这两匹马搞得晕头转向,完全找不到东南西北了。这里人烟稀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们只能凭着感觉走。在广袤的草原上也会不时地看见有灯光闪现,这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远处的汽车灯光,二是牧民下夜的手电筒光。但这两种光都不容易追!每当我们发现了灯光就会拍马直追,可这灯光却又突然消失。因为草原属丘陵地带,灯光会随着汽车在公路上时起时伏,一晃就不见了。牧民下夜的手电筒灯只是看一看羊群就关掉,自然是一闪又不见了。我们就像追迷藏一样,东一鎯头西一棒子,哪里的灯光都追不上!不知走了多久,马也累得直喘粗气,并不时的低头吃草。这是我们心爱的马,白天它们放了一天羊,晚上又为我出诊走了这么久,该让马儿休息休息了!我们把马嚼子摘下,牵着它们,让它们慢慢地边走边吃。马不吃夜草不肥,为了让我的马儿更肥更壮,要让它们吃饱休息好!无聊中我抬头仰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哼起了当年的流行歌曲,"抬头望见北斗星…"刘志军马上反驳说"哪有什么北斗星呀,什么星都没有!今天是阴天!再说如果真像歌词里说的那样倒好了,咱俩只要坐在地上唱唱歌就找到路了!“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阴沉,竟然飘起了雪花。因为走的太急忘记带上厚衣服,我开始觉得牙齿在打颤,马靴里的脚也有点不听使唤了。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狼叫声,我感到毛骨悚然,便开始抱怨刘志军的自作聪明,害得我们深夜迷路,挨冻受累还担惊受怕!可他倒不急不躁地说:"你想想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那雪山草地不比这儿艰苦?如果你是男生我们可以抱在一起取暖。要不我把绒衣脱给你,我披马鞍子下面的毡垫。我冻得顾不上推辞,接过了他递给我的衣服迅速套在身上。这时睏意袭来,我几乎是闭着眼睛牵着马走路。不得已,我说:"咱们就地睡会儿吧!"他说:"冻死咱们可当不了英雄了"。我说:"没事,死不了,再说英雄也得睡觉啊!"于是我把马鞍垫取下铺在地上,头枕着马鞍子睡着了,刘志军帮我守夜。在内蒙,我最怕的是狼来了,听牧民说狼常常是一群一群的来,碰上饿狼可就没命了!可那时我困得根本顾不上想狼了!我上半身垫着马鞍垫,下半身就躺在冰雪浸湿的草地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个软软的凉凉的在我头上蹭来蹭去的东西惊醒,原来是我的"大笨驴",在用它的嘴触碰着我,我用蒙语粗话骂了一句"咋仨了泰克斯",让它走开,它打着鼻嘶委屈的走开了。其实我心里非常感动!这匹马从我们来到草原它就和我们在一起,我舍不得多骑它,放羊时常常让它陪我一起步行,每次从公社买东西回来还会带
糖果,偷偷的给它开小灶。有一次它病了,我陪着它,为它流泪,和牧民一起为它注射青霉素药水。我还常常用木梳为它梳理皮毛,虽然它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很老实,从未尥过蹶子伤过人,我们都亲切地叫它"大笨驴"。别人的牧羊马一周就换一匹,我们的"大笨驴“和我们特别亲,不肯去马群,就在我们女生蒙古包周围吃草休息,我们骑它时即使不给它戴马嚼子也完全不担心,它和我们十分友好,熟悉我们四个女生的声音。只要一喊,它就马上过来,乖乖地听我们的话,让它去哪就去哪。刚才它碰我,可能是它怕我死了,心里难过,在悼念我吧!想到这里我再也睡不着了,一骨碌爬起来,让刘志军去睡。只见他睏得倒下头就打起呼噜来了。我原谅了他由于自信造成的迷路过失。
黑夜中我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发现我们地处在一片丘陵地带,这证明我们已经走到北部其它公社的地盘上了。可在这漆黑的雪夜中无法辨认准确的道路,只有安心地等待天亮再说了。
终于,天边出现了一絲银色的光亮,我赶紧喊醒了刘志军。确定了方向后,我们已冻僵了的双腿跨上了各自的马。这时我们彼此一望禁不住大笑起来:刘志军背上的一块毡子冻成了硬"马甲",小毛胡子上挂着白霜,活像个出土文物兵马俑;而我穿着他的衣服,也冻成了薄冰服,头发一缕缕冻在一起,象一条条黑冰棍。
当我们赶到生病同学的蒙古包时,已是清晨八点多钟了!病号已没事了,我反倒成了病号!我绘声绘色地向大家描述了这一夜的历险记,最后,由刘志军做了总结。他说:"一切缘起于我不知道马在夜里看见手电光会受到惊吓!"
风雪放牧
草原上的天气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难以琢磨。在一次冬天的牧羊经历中,我们深深地体验到了暴风雪的凶险!
那年,我们随着牧民的迁徙,来到了冬营盘,它坐落在沙窩子里,蒙古包外被一人高的野草包围着。羊群通常关在由羊粪垒起的围栏里。清晨只要打开圈门,羊就会自动走出去,分散开来,低头吃草。
那天,我和小张一起放羊。我俩刚刚喝完奶茶,就听浩特长大喊,羊跑了,羊跑了!我们打开蒙古包门一看,坏了,变天了!一阵阵狂风夹带着一团团雪花,直扑向我们的面颊,尚未系紧腰带的皮袄被风雪刮得象展开的翅膀,我们顾不上寒冷,顺着风势跑出沙坡,一人抓骆驼一人去圈羊。谁知,平日里只要我们一声吆喝,就会乖乖地聚拢过来的温顺绵羊,此时却都变成了野兽,吼叫着顺着风势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四散狂奔,我们喊得声嘶力竭,可它们完全不听我们的命令!我和小张穿着沉重的毡靴跑也跑不动,只好脱下毡靴,挥舞着它们来驱赶羊群。我们在沙质地上踏着积雪中行进非常吃力,小张同学骑在骆驼上在前面堵截羊群想让它们慢一些跑,我在后面赶着那些掉队的羊只。足足有一千五百头羊啊!当它们乖乖的吃草时不觉的那么多,可当它们散开来四处逃窜时真觉的是漫山遍野,无边无际!我们边堵边跑,不知不觉已跑出了几十里以外。在这里,山坡上有许多沟壑被积雪覆盖着,羊只跑过便掉了进去,一个个肥胖的身躯在雪中挣扎却上不来,我只好跳下去用手一只只将它们抬上去,小张在上面帮助接应,几十只羊上去后,我们继续跑着圈羊。时间飞逝而过,天色已晚,风雪仍在继续,我们俩累的大声哭喊起来,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无助的感觉从心底涌起。哭声与风雪的呼呼声交融在一起,显得那么微弱.....。哭后我们便平静了许多。我想浩特长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这一千五百头羊他们不能不管吧!又过了一阵,忽然似乎听到有人在远处大声呼喊着我们的名字,紧接着听见了熟悉的吆喝声和马匹的嘶吼声,啊,是我们浩特的马倌来了!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围绕着七零八落的羊群飞奔,手里的套马杆不停地挥动着,一会儿就把羊群圈在一起了!这时天已全暗了下来,风雪似乎也累了,停止了它们的吼叫,慢慢的将雪花洒在大地上。在马倌的帮助下,不知经过了多少跋涉,我们终于回到自己的蒙古包!跑累的羊群圈进羊圈后开始安静了。这时,浩特长进来,拉长了脸,叽哩咕噜的大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蒙语.....,肯定是在责怪我们!我和小张不约而同地大哭了起来,把委屈、后怕、劳累、寒冷和饥饿等等都化在了哭声里!如果不是马倌等人的及时赶到找到我们,后果难以想象!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永远是那么的清晰,历历在目,令我终生难忘!
草原之春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漫长而严寒的冬天悄悄退去了,草原上恢复了一片生机。放眼望去,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慢慢透出了湿润的气息,枯黄的草根间冒出了嫩绿的小芽,被牛羊粪便复盖的沙土地上的沙葱,野韮野蒜也争先恐后的探出了尖,满眼都是令人心醉的青翠欲滴的色彩;一片片散落在坡地上面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桔色的叫得出名字的和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形态的高低不一的野花也你争我抢的轮番开放着;躲藏在沙土地下的田鼠,野兔嗅到了春天的气息,不断地出来窥探着周围的一切;百灵鸟,山雀,家雀,小鹰们都唱着快乐的歌儿在蓝天与绿草百花间飞翔;在那芬芳的柔软的草丛中你会时常发现各种色彩的鸟蛋。那时给人的感受便是"野阔牛羊同雁骛、天长草树接云霄""长郊草色绿无涯、平川沃野望不尽"。
春天,也正是草原牧民最繁忙的季节。其中主要工作是牧区特有的剪羊毛、驼毛和打马棕,给牲口打印记,剪耳朵,为每个牲口做上记号。此外,还要给马牛羊做变性手术,当地汉人叫"骟蛋"。牧场的牛,羊,马,骆驼都是要骟蛋的,即把雄性牲口的睾丸除去,这样不仅会使牲口驯服,马好骑,也会使它们的肉质变得更好吃。我们和牧民们一起在野外剪羊毛,剪驼毛,然后给它们消毒洗浴,学习着各种草原工作的技能。但是万没想到,手术割下的"蛋"便是大家的工作餐!牧民们把它们放入锅中,加点野葱和盐,煮熟后便端到了我们的面前。当地人把它当成营养美味,据说吃了壮阳!虽然开始时令我们女知青觉得恶心、别扭,但没有其它饭食,饿到最后,也只好战胜自己,和牧民们一起享用这些"美味"了!
还有一个工作是打狼!乍一听挺恐怖,实际上整个打狼的过程既有趣又开眼。
打狼那天,众多的男女牧民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戴着艳丽的头巾,扎着艳丽的腰带,骑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马匹,或肩背猎枪,或挎着套马杆,集合起来,由负责人在指定的地方让大家列一字形队伍排开,那队伍好长好长从头看不见尾。然后一声号令齐步前进,那些受过驯练的马匹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在广阔的草原上行进,象一把彩色的尺子在绿色的地毯上卷动。令我想起人们常说的地毯式搜索。一旦发现狼窝,这把彩色的尺子立刻像卷尺一样突然卷起,迅速缩小成一个卷筒,包围狼窝,围剿狼群,令狼群无法遁逃!
春天的草原用柔情的暖风驱赶走了凛冽的寒风,迎来了一年的繁忙与充实。"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每年的春天,都给我留下了深深的美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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