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管理员 发表于 2026-8-16 14:31:44

思蒙河畔的啤酒波尔卡

思蒙河畔的啤酒波尔卡
黄刚

比起同龄人,我下乡启蒙颇早,始于1960-61年。那时父亲刚完成劳改回城,安排我们兄弟也去他劳改的地方,干农活,自我锻炼。那是华阳县某地,现早已成为成都高新区闹市(曾欲寻旧地,却了不知东西南北)。时置暑假,炎阳下,我与老大步行二三十里地,到那里已筋疲力尽。之后几个星期,与当地娃儿一起下水田,帮忙夏收,割谷子,放牛,抓黄鳝网鱼。住在生产队长王叔家里。他与劳改犯父亲私交很好(他们对右派说法不买账),对我们关心周到。至今记得王婆婆煮的荷包蛋挂面--—灾荒年极罕见的东西!。尽管落得一身皮肤痒,受各种搞笑(城里娃儿怪异笨拙好耍),那两个暑假记忆,相当美好。

及至1969年知青下乡,我并无怨言,甚至乐得。一是在学校因父亲事,受尽社会虐待,正欲逃脱。二是童年暑假记忆,回味之好。

我与老大下到川西平原南部的青神县韦家坝。那里有条河,唤作思蒙河。汛期河宽两百多公尺,枯水时不到百公尺。河水按季节或清或浊,两岸竹林密织,这边是村落(生产队),对面是玉米地。思蒙河流下去三五里地,即汇入岷江。周边皆平缓沙地,水田碧绿,蛙鸣嘈杂,庄稼繁茂,人烟密集,远远可见浅蓝色天池山脊。到达时已经入夜,一觉醒来,走出竹林,颇惊讶,原来此地不差于华阳乡下!

下地出工,又惊讶。男女之间打闹玩笑,比城里人来得野。一群人一边打土巴,一边聊天讲黄段子。女人们(年轻媳妇)忽然大笑,指着韦老幺喊起来:“立起来了,立起来了!”

韦老幺,是大姓韦家最小兄弟,黢黑高大,剑眉隆准,不知何故,快三十了,仍光棍未娶。面对女人们狂笑,小伙子只能憨笑,不知所措。女人们撂下锄头,一窝蜂扑上去。韦老幺慌忙拔腿逃跑,但为时已晚。在小媳妇们包围之中,他被按倒在地,拼命挣扎·。

众人大叫:“拉开裤子,拉开!看!”

”呵呵,硬是立起来了,哈哈哈!”

待得众人闹够了,韦老幺站起身,一边系裤带,一边嘟嘟囔囔。他上面几个兄长都老练能干。老大是前任生产队长(据说因四不清被揪出来下台了,但仍然是农业生产权威)。另外几个也是副业好手,长于木匠,打鱼撑船,酒曲制作之类。但家族势力并无相干,眼见光棍小弟受女人性虐待,大家都跟着笑。这种娱乐活动打发时光,人皆满意。

退伍军人老赵,抬手看表(拥有队里唯一手表但常停摆,负责招呼出工收工),吆喝收工。生产队长韦怀全却不以为然。他对老赵吼,太阳没当顶,你的表又乱走啊,再干一个钟头!大家只好抡起锄头,又打土巴。

夏收之后,生产队送公粮去瑞丰场。一条老木船,三十来尺长,二三十筐小麦。韦老二掌舵,我与几个汉子随船(坐在船上观景),顺思蒙河而下,入岷江,又顺流直下。个把钟头,轻舟靠上小镇码头。卸下小麦,装上几十袋化肥。整一顿白米饭加泡藠头之后,启程回家。落得如此轻松差事,我颇庆幸。

仍然是韦二,站在船尾,一手掌舵,一手握长竹篙撑船,。几条汉子,脱光衣鞋,只留一条短裤衩,各背负一根纤绳,挂住老木船,咋呼几声,拖着船,蜿蜒转出码头。沿着岷江河滩,逆水而行。货物虽不重,但不再轻舟,老船变作一头大犟牛,众人弓腰拼力向前,步步难行。江岸崎岖起伏,乱石硌赤足,纤绳勒光肩,竭力忍痛负重。我才悟得出这趟工厉害,送公粮非坐船观景,纤夫非人活路。

韦老四,矫健中年汉子,走在前面,领头吼起号子,嘿咗嘿咗,菜花满坡,嘿咗嘿咗,水牛过河……

韦老幺走在我后面,见我满身大汗,步履蹊跷,晓得我脚下痛,叫我上船歇气,宽慰说,“少你一个莫球事。”

我正踌躇,他一把从我肩上抓过纤绳,挎到自己肩上,笑道,“你跟到走就是了。”

此时,韦老四的号子变了腔调,温柔且带笑意:呵哟呵哟,幺姑儿下河,呵哟呵哟,白勾子白脚……

一时,纤绳松了,众人都往河滩远处张望。韦老二大喝:稳到稳到!他转舵撑篙,将船靠拢边上,笑骂,“鸡公又开叫了……”

大家却不理他,只顾看河对门。几个年轻女人,或站在水里,或蹲在石头上,洗衣淘菜。听到号子声,都抬头望过来。

只见韦老四脱了裤衩,亮出裸体,湿漉漉全身油黑,唯中段白,夕阳下闪烁发光。他对着河对面大喊,哟喂哟喂,对门媳妇儿,天还没黑!哟喂哟喂,哥哥等你,水浅过得!

此时纤夫们都脱了裤衩,在浅水里边走边笑,乐不可支。河那边女人,都直起身来,对望河面,也喜笑颜开,有的还招手致意。

我摸红肿肩膀,看这些生猛男女,天然自在。真个“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不知从何处,老大搞了一部手风琴来,长江牌,出自重庆乐器厂,120贝斯,47键,银灰色外壳,白色风箱,若干簧片坏损,声音嘶哑,风箱也松,但毕竟是部大琴。顺带一本手风琴谱集,二十来首中外独奏曲目,当年尤其珍贵。老大以前在中学乐队拉琴,也教我拉。文革中遂入毛宣乐队。乡下极少文娱活动(黄段子除外),苦闷劳累之余,有此琴玩,乃一大幸。我有空就摆弄那部长江牌,拉熟了若干独奏曲,长进颇大。而老大似乎反倒对手风琴失去兴趣,忙于交往同学朋友,参与生产队里活动,与老乡来往亲和,帮助队里处理公务,已颇俱个人威望。

晚夏风微,竹林深幽,思蒙河无声流淌,在晒坝中,众人围绕,拉几首“革命”歌曲,大家耳熟喜欢。再来两支舞曲,假面探戈,水手舞啥的,人家虽不知何为,亦觉热闹,自己也十分惬意。邻队的知青,宣传队乐队老搭档魏辊和幼林,闲时即来凑热闹,笛子黑管,一起嗨几把。

人群中,忽见一对秋水明眸。是队里的小会计,叫韦素珍,二十上下,“四不清”老队长之长女。她盯着看我拉琴,目光在我脸上与手指间上下移动,专心致志。与我目光相遇,则嫣然一笑,虽说不上漂亮,但自然大方。我不由得心花怒放。几曲下来,掌声中,我问她:喜欢哪个?大海航行靠舵手?

她轻轻摇头,说, 那个快调子,喜欢。

快调子?为啥喜欢快调子?

听了松和,安逸!

原来这妹子,竟然喜欢啤酒波尔卡!

人们开始四散回家。我故意压低声音对她笑道, “嘿,外国歌曲,‘不符合’哦!”

当时语境,“不符合”,不符合政策之简称,即政治错误,含危险之意。但小会计韦素珍并不在意,笑着要我再来一个。

我乐于从命,又为她和剩下的几个娃儿拉了个“快调子”。

下雨天不出工。我们吃红苕稀饭。韦素珍端着一碗豆花进门,说是老爸叫她送来的,放下碗转身就走了。红油豆花,当时那算是打牙祭!

竹林音乐会不时举行,乡亲们也不时端来豆花。我们渐渐熟悉环境,成了全劳力。扎不扎根农村不敢肯定,但颇以我们的草房自留地和猪儿自豪。特别重要的是,“快调子”与豆花来往,韦素珍与我们越来越熟了。同龄男女,共同处境,一起苦力,一起说笑,结成友谊,自然喜欢。

一日,队长韦怀全叫我与韦素珍一起算账。圈里牛在咔擦咔擦反刍,院子里鸡在咕咕叫。竹林间微风飒飒。我等着看韦素珍做完第一道账。她歪着头打算盘写账,偶然抬头与我相视而笑。不知哪股疯来了,我忽见自己猿臂轻舒,向前抓她,拉将过来。

韦素珍瞪大眼睛看我,把我推开,算盘稀里哗啦,掉落地上。她小声但坚定地说:“你那---不符合!”

哦,我赶紧松手,坐回自己的板凳。被她的反应所慑,也为自己的行为吃惊。或许,地里河边闹的是媳妇,她尚未嫁人,故不可造次。

“谷子账完了,你来看哈!” 小会计推给我小本子,然后拾起算盘,顾自埋头继续算账。

之后,手风琴照拉,豆花照吃,谷子账照算,与人来往如常。我认真接受“再教育”,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天天下地干活。打土巴拔油菜,栽秧打谷子,间或起身抬头,与小会计韦素珍目光相遇,一笑,并无异样,再无“不符合”之险。

好景不长。不知何时(或竹林音乐会引发某些外社知青不满?),有流言说我们的乐器”来路不明。显然有人告密,知会有司,暗指我们利用天下大乱之际,偷窃公物,霸为私用,云云。老大素来广结善缘,但十分谨慎,遂有意将物归原主,以免麻烦。我则不舍,主张拖延搪塞,例如谎称琴坏损,修理好后再做计较。或干脆说琴丢了,被偷了或抢了,看他们要如何。老大笑听我说,也不再坚持。

恰遇队长韦怀全派我与他同下夹江县,去卖韦老三給队上做的酒曲。外出数日。归来却不见了长江牌手风琴。问及,老大说是魏坤幼林帮忙,“处理了”。问咋处理了?他叫我莫管,反正此事与你无涉,问起来只说不晓得则个。“马上要开始招工知青回城,你莫愣头愣脑,惹麻烦!有问题都由我来!“老大消息灵通,凡事皆他拍板担当。身为老二,我沮丧之余,却也无可奈何。

春节之后,招工果然开始。解放军总后勤部某单位招乐队成员。老大得知,令我立刻去应考,“好好拉!去了那里,你尽可拉个够!”

他自己甘愿等下一轮。老大!

如此,我离开了韦家坝,去川北某国防厂工作,在宣传队拉手风琴。之后上大学,出国读书,定居。直到二三十年后到大陆探亲,老大与我同回韦家坝。韦家几兄弟已作古,只有韦老幺还在,但已做上门女婿,早就迁去天池乡了。老队长韦怀全还健在,问到小会计韦素珍,说嫁到桂花乡,山上打柴,摔死了。

我们走到河边。竹林依旧幽深,思蒙河亦然无声流淌,水却变黑了,如同酱油。说是上游造纸厂污染所致。那是1990年代末。现在想来,但愿污染已治,河水还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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